诸葛实况

183活着8

诸葛 / 2024-03-31


好像每一篇《活着》都写在回家之后,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在家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在活着。

我的大舅患有精神病。我从不耻于谈及此事,也从不因此感到羞耻或者丢人。我很少会因做错事或者私德有亏之外的事情感到羞耻,我们都不该被别人价值观念绑架。

我不知道他是否从小就是如此,母亲很少提及大舅小时候的事情,或者曾有提及只是我不记得了。姥姥、姥爷育有两儿两女,母亲是老四,大舅是老二,也可能是母亲也不知道多少大舅小时候的事情。

我只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大舅小时候脾气很坏,左邻右舍在姥姥家院子里看电视,只要他心情不好就会断了电,让大家看不成。

从我有记忆开始,他就是如此的——疯癫,一贯的形象十几年未变。很多时候我都会忘了,他也是从一个小孩子长到这么大的,是我生来就看到他这副模样,而不是他生来就是这副模样。其实真的很遗憾,对于很多人来说,我们第一次相见,就已经都带着许多的过往。

他穿衣服从来都是只往上穿,不往下脱,裤子、上衣都是穿了一层又一层,无论寒暑都是一样,鼓鼓囊囊的走路都很费劲。他的头发很长,结成一绺一绺的,在头顶炸开,单看形象已经是很骇人的。想要给他换衣服、剪头发,要好些个人摁住他,才能完成,但是往往没过几天身上又套的一层一层,鼓鼓囊囊。

村里的小孩都怕他。但是其实他从来都不打小孩,最多就是跺跺脚、吼几声,将人吓跑。后来有的小孩发现他不打人,就少了畏惧,反而喜欢远远的捉弄他,学他跺脚,学他吼,朝他丢石头,然后跑开。

我从小胆子很小,但是我唯独不怕他。我敢和他走在一块,敢从他手里抢东西,我也不嫌他身上脏,敢去拉他、拽他。有时候他生气了冲我跺脚、吼我,我也不怕。这大概就是血缘关系的本来。

他好像知道,我叫什么。

他在村里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,但都不是很大,有的人怪他,有的人不怪他。他兜里总是装着不少的布条,尤爱红色,曾去别人家里拿过,也挨过打;他兜里也装着钉子,看到谁家在做工,有钉子放在旁边也会去摸几根;他哪里都去,不停的溜达,会拔人家的树苗,抽人家的架条。有的人怪他,有的人不怪他。

他喜欢喝很酽的茶、抽很呛人的旱烟,他不喝酒,不吃鸡蛋。他去我家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吃饭。小时候并没有什么穷富的概念,其实家里能吃的东西也不多,但是他每次去都是有什么就给他吃什么,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,但是从未让他空着肚子走过。母亲在家的时候就母亲给他拿东西吃,母亲不在家我就将柜子里的剩菜拿出来给他。只是从我们搬家后,他就很少去我家吃饭了,有时从我家门口路过,叫他进去他也不去。

以前的时候他哪里都去,附近的几个村、镇上,他走着走着能去很远的地方。表哥结婚那几天,他走丢了。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,寻人启事、电视广告,十里八村的走遍了,也未能找到。都要放弃的时候,有人出远门,在很远的地方见到了他,打回电话才去将他找回。不知道他走了多少个日夜,不知道他睡在哪里,不知道他吃的什么,好多天才又见到他。从那以后他就走不远了,再后来他连村子也不出了。

我上大学后,回家少了,也很少见他。有一次我在家,他去吃饭,终于生活条件好点了,肉也多了,但是他却吃不下多少了。我跟母亲说,大舅老了,饭量也不行了。母亲很疼我大舅,那年她在淄博打工,每个月都要回家看看他,超过两个月不回家就偷偷哭、吃不下饭。

后来村里有些生活不如意的人经常打他,经常会看他身上带伤,但也问不出是谁。他的脾气也开始变得暴躁,开始推搡我姥姥、姥爷。有一次他将我姥姥推倒,胳膊摔骨折了。最终他也被送到了精神病院。

应该有五六年了吧,那时候我已经工作,母亲在电话里与我说了此事。再见他的时候,已经是身着病号服,头发剃短了,身上也洗干净了,那时大概我才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模样,不难看,和我二舅很像。

他在我脑海里只有两个形象,一开始疯癫邋遢的模样和现在穿病号服的模样。

他有几句口头禅,以前经常说,刚去精神病院的时候也说,现在连话都不说了。我们并不会经常去看他,那里也不是一直会让人探望。但我每次回家只要有时间就会去一次。母亲会给他煮些肉,买点包子,只能带两顿的饭,再多就不行了。

上上次去看他的时候,他身上还有自己抓出的伤口,上次去看他伤口没了,但是人还清瘦,这次回家去看他,也没那么瘦了。只是,他很久都不说话了,吃完东西就回病房,一分钟也不多待。我与他说话他也不抬头,只顾吃,我说我是来接他回家喝喜酒的,我要结婚了。他才抬头看了看我,笑了。

原来一个人的一生由别人叙述会这么短,而且乏善可陈,毫无新意。大概我们每个人在别人那里都是如此简短,但是我们永远无法从这简短的描述中,体会一分一秒走过几十年的漫长。

单就活着而言,每个人都值得尊重。他叫李东生。

2024年3月3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