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实况

186此时风正好

诸葛 / 2024-05-23


我回来了。

大概世上所有的相识,都是久别重逢。那么,我们是走过了多远的路,才会在人间相见。

火车驶出济南的时候才是下午,火车到达洛阳的时候已是凌晨。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、马、邮件都慢”,所以这次出行,几乎每一程我都选择了最慢的方式,直达、快车、大巴、公交、地铁。从济南到洛阳八小时五十一分,从洛阳到西安五小时四十三分,从华山到太原八小时十四分。

火车带我穿过了无尽的黑夜,大巴带我走过了连绵的群山,公交趟过了人海与车流,我乘着地铁在地下神游。兜兜转转几千里,我辗转了许多地方,坐最慢的车,走最远的路,见无数的人。人真的很奇怪,有时候努力就能记住自己想记住的,但是很难努力就能忘记想忘记的。

车到洛阳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,洛阳站外仍旧灯火通明,许多小摊仍在营业,站外竟然还有等着载客的摩的。我想起了六年前的一部电影《江湖儿女》中的摩的,两者的形象无限的重合,像是电影照进了现实,让人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了过去。

洛阳的服务业着实“发达”。我拎着烤冷面过了马路去订好的宾馆,路边宾馆拉客的大姐叫住我,向我推荐她家的小妹,吓得我落荒而逃。第二天吃过早饭去车站坐车,又被路边的大姐叫住,说她家的姑娘很漂亮。原来不仅晚上肆无忌惮,白天也是旁若无人。有一瞬间我都开始怀疑自己,是不是真的看起来不像正经人?

从洛阳站到白马寺的公交大约要走一个小时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从西到东穿过小半个洛阳。我透过车窗看这座古都,和我想象的有很大的不同,远没有我想象中的繁盛。我突然感到有些悲凉,大概没有什么是能永久繁盛的,“但看古来歌舞地,惟有黄昏鸟雀悲”。

白马寺始建于东汉,是第一座官办寺院,位于洛阳城东的白马镇。《代悲白头翁》中有“古人无复洛城东,今人还对落花风。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句,离开白马寺到了洛河之后我才发现,原来神州牡丹园就在白马寺的对面。但也不必回头。

白马寺不大,但是当我走到藏经阁的时候就已经很累了,虽然才刚出来,但是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回家,觉得很无聊也很无趣。当我晚上在大河荟看寻迹洛神赋的演出,洛神出场时我震惊地情不自禁地想与周围的人分享,却发现无人可与分享时,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么无聊和无趣。

我还是一步步逛完了整个白马寺,包括泰、印、缅三国风格的佛殿,东边的狄仁杰墓和齐云塔。我还是决定继续我的旅程。

从白马寺到龙门石窟要两个多小时,我从白马寺出来吃过饭已经两点钟,便将龙门石窟从行程中剔除。我循着地图到了河洛古城,但是未得其门而入,眼见洛河便在附近,向人打听了一下路,决定去洛河边看看。

曹植的《洛神赋》中有言“河洛之神,名曰宓妃”“其形也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……”,更有古书中言“洛书”便是从此水中出。我穿过一片工地终于到了洛水边,河水浩渺,中有杂树,我坐在河边,没等到洛神,也没看到洛书。但是并不妨碍我真的很感动,仿佛只有亲身来到了这里,我才与书中的人事更近了一分。

我自洛水旁到了洛阳龙门,晚上在此处看了寻迹洛神赋的演出。第一次看此类演出,真的很震撼。当“洛神”自天际飞来的时候,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荣耀秋菊,华茂春松”便有了现实的参照;当“嵇康”的琴声响起,“李白”的诗声响起,好像那些书中的人物真的在此荟聚一堂。何其有幸,赴这一场盛会。

演出结束已近九点,我从会场步行回宾馆。此时的风正好,带着丝丝凉意,吹散了白日的炎热。路边有个穿裙子的姑娘在擦拭自己的电动车,刷得整洁如新,我心情突然变好,大脑却有些恍惚,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,现在在哪。

到西安的车晚点大概四十五分钟,韩大哥接到我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半。此次出门前我便与韩大哥说过,此行行经西安,让他做好接待。此行西安是必到之所,不仅此处有故人,更因为此行行经西安才更应景。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昔日龌龊,可归烟云。

晚上吃饭,韩大哥问起我们大学毕业多少年了?认识多少年了?这是我们大学毕业的第七年,认识的第十一年,我们已经有七年未见了。毕业一别,四散人海,我们都曾信誓旦旦,但其实多是再难再见。

我们聊起旧事,可能我们都没怎么变。

人和人的关系就像是一条未知终点的路,人和人之间的误会就像横在路中间的大山,如果翻不过去关系便止步于此,如果翻过此山,不仅能在山顶看到更美的风景,此后的路途便也更加轻松。我从华山下来的时候,想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
但我们从不必感谢误会。误会带给所有人最大的精神内耗,在一场误会中可能我们双方都没有错,但是不会因为我们都没有错,就会不觉得伤害了别人,或者倍受伤害。愿世间的所有的误会都能冰释,如果没有,那就来世。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世间有这样一种善良,我们会因自觉做错事却没有受到惩罚或者批评而自责甚至压抑。我们都在小心翼翼的善良,唯恐吵到对方。

原来,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心事;原来,每个人都不知道能与谁言说心事。

此后两日韩大哥需要上班,我也安排了自己行程。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安的城墙,自永宁门上,安定门下,溜达了一个多小时。“可能西安城墙上 有人誓言不分”,如果时间足够,我定要绕城墙走一圈的。

我自城墙上下来后吃了一顿泡馍便要启程去看兵马俑了。兵马俑在临潼,六号线转九号线地铁,再乘大巴,到达时已经下午两点半。导游说目前出土的兵马俑有八千多件,在我看来游客比兵马俑要多很多。我特意挑了工作日出来玩的,但是好像每个景点的人仍旧很多。而我走过了越多的地方,见过了越多的人,才越觉得自身浅薄。我也曾自诩受过高等教育,但是去过的许多地方都不知其内涵,甚至许多地方的牌匾楹联我都不认得。我们大概,都是来凑数的,但是,也不该只是凑数的。

骊山之阳(南)为蓝田,多美玉,即“蓝田日暖玉生烟”之蓝田玉。

自兵马俑出来后已是下午五点多,我还要自此去阎良见一位故人。长途客运汽车自临潼车站至阎良大概需要一个小时,要横跨渭河而过,即“行人莫问当年事,故国东来渭水流”的渭水。

我与小雪也是多年未见了,我往西安寄了八年的“见字如晤”,但却是第一次来西安。吃过晚饭小雪和她对象带我在附近转了转,并邀请我去家里看一看。可能当年高中坐在同一个教室听课的我们,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今后有一天我们会坐在对方家里看电视剧,还是《庆余年2》的第一集。大概这就是我们小时候曾经想象的,大人模样。

看完电视剧他们将我送到宾馆,还送了我一袋从山东烟台寄来的樱桃。那天晚上我打开地图,原来从西安到济南大约有一千公里之遥。我们就像这地图上的两个芥子,谁也看不到谁。我有点想回济南了。

宾馆老板帮忙介绍拼车,我自阎良回了西安,那天的气温有36 ℃,这天是韩大哥的三十大寿,他是在加班中度过的。我去宾馆洗了衣服,休息到五点钟,出门的时候仍旧热浪逼人。

我去了钟楼、鼓楼,错过了鼓楼的编钟表演,我自鼓楼去了大雁塔,只是远远遥望,也错过了音乐喷泉。我自北向南穿过了整个不夜城,长安长安,你是否曾经也如此繁盛,好想看一眼曾经的你。我在西安和洛阳见过了最多穿汉服的姑娘,真好看。

周六韩大哥终于能抽出时间陪我玩了,大哥带我和他对象、妹妹去爬了华山。我们自西安北坐高铁到华山北,华山在华阴县。一路上大哥不停的跟我介绍他买的登山装备有多专业,只是苦于少有用武之地,我建议他带着装备将西安所有小区的楼梯都爬一遍。后来我们在华山上见到了穿皮鞋爬山的、穿拖鞋爬山的和穿高跟鞋爬山的。

我们到华山脚下已是十一点,我们自北峰坐索道上,自北峰经中峰、东峰、南峰至西峰,自西峰索道下,下山时已经七点多,共耗时约八个小时。时间有限,鹞子翻身和长空栈道都未曾体验,但是打卡了五个顶峰,也爬了云梯,已经不虚此行。华山奇险峻秀,至此方信。

此处多是道家观宇,多设有灵签,我心中有诸多疑问,不知该问哪一个。山上各处都有金锁和祈福带,以求平安、求财为主,少有见求姻缘者。自北峰至西峰,我们至少见了七八处“华山论剑”碑。

我们在华山脚下吃过晚饭,自此作别。他们三人往西南回西安,我往东北去太原。大哥说久别重逢这两天他很开心,我也是,一个人的旅行终究无趣,故人才是人间最好的风景。

最后一站是五台山,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,我希望能见文殊,开智慧,解烦恼。去五台山需从太原中转,我与朋友玩笑说,此去要么出家,要么自此结束行程回家。火车自孟塬站发车已近晚上十点钟,次日早上六点才能到太原。火车出孟塬北跨黄河,当我打开地图的时候,恰经风陵古渡,想起金庸小说中“风陵渡口初相遇,一见杨过终身误”。

不知道是刚从华山上下来太过疲惫,还是因为一夜的火车没有休息好,抑或是极差的乘车体验,我到太原时特别的烦躁不安。这班从孟塬到太原的火车,有人自临汾“错拿”了别人的包,直到平遥别人报警了才“归还”;有人因睡觉占了别人的座,被叫醒后破口大骂叫醒他的小姑娘;有人一张票、两个人占了三个座,硬是让本该坐在此处的小哥硬生站了一站,等她们下车才归还了座位。或许是爬华山太累了,我才总觉得胸口憋得慌,才会到太原时格外烦躁。

我从太原去五台山乘的是大巴,大概三个半小时的车程。我本计划到山脚下后先休息一天,住一晚,第二天一早去东台看过日出,然后游玩一天即回。没成想大巴的终点在五台山景区内,我临时买了门票跟着大巴进了山。车到客运站时我看到竟有去石家庄的车,便决定回程时由石家庄中转。

这里寺院众多,景点非常密集,我自中午一点到下午六点,走走停停,也不过才走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去了五爷庙,也到了菩萨顶,但是实在是因为前一天刚拿捏了华山,所以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台,未曾登顶任何一台,甚是遗憾。六点钟,实在走不动了,我便乘车下山去了宾馆。

我洗过澡后,听到雷声阵阵,本以为会下很大的雨。我待雷声渐小出门吃饭时才发现,好像也没有下几个雨点。我吃完饭回去累的倒头便睡,还想着如果能起得来,就去看日出。等我第二天醒来,已经日上三竿。

那一天是小满,我决定要回济南了。这七天我辗转好几个城市,好多想去的地方好像都未能去。我不知道为何,匆匆忙忙,仿佛急着走一个过场。那天朋友圈里最多的文案是“人生小满胜万全”,我想,那也不必求全,就当是为下一次来留点悬念。

从五台山到石家庄的大巴竟然只需要三个小时,比回太原还要快。大巴从群山中穿过,好像经过一位位故人,我有很多的疑问就好像掉入这万山圈子里,一山放过一山拦。

此行我南下洛阳,西至西安,北到五台,最后东归济南,经临潼到阎良上华山过石家庄,除了石家庄,其他地方我都是第一次到。其实世间美景,便如烟云过眼,唯有初见惊艳,过后多是疲惫。世间少有的是,让人一直心心念念。

我曾在石家庄待过很长一段时间,经行石家庄时我特意去工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来时到的地方看了看。行到彼处,一阵茫然,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陌生,像是第一次来。后来我才明白,如果我们越在意什么,对什么越是印象深刻,那么等我们离开再来,哪怕很微小的一点变动我们都会察觉,并让我们觉得陌生。

从石家庄回济南,此程中我唯一一次选择了高铁,我想快点回了。

如果故地重游是为了怀念过去,那么去没有去过的地方又是为了什么?我本以为去过的地方越多,见过的新东西越多,就能排空脑海中的旧记忆,后来才知道能被代替的都不是真正的喜欢。

我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当一个人鼓足勇气去做一件本身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,偏偏中途又不得不放弃的时候,其余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没了意义,所有的情绪都没了意义。这个世界上,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代替。

当我们突然想做一件事情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做的时候,大概就是碰到了人生的劫数。三九黑瓦黄连鲜,糖心落地苦作言。凡人都是应劫而生,或是生而应劫。能讲什么道理呢?

大概世间所有的相忘,都是命中注定。那么,我们要走过多远的路,才能忘记不想忘记的人?

我,回来了。

2024年5月23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