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实况

190生如草芥

诸葛 / 2024-11-03


没有人可以不死。与之矛盾的是,无论人活到多大年龄,我们都会觉得对方不该死。因此,悲伤与死亡总是如影随形,而悲伤大概是对人“必须死”的一种反抗。

我本以为,只要我们足够讨厌这个世界,我们就不会畏惧死亡。当我今年两次病得很重——当然只是体感意义上的很重,本质上只是一个小感冒——的时候,尤其是深夜迷迷糊糊分不清梦与现实的时候,我都很害怕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。幸好,我都活了下来。

讨厌这个世界和无惧死亡是两码事。畏惧死亡是刻在DNA里的本能,无论是自己的死亡,还是别人的。我本以为人随着年龄的增大会逐渐丧失五感六识是对我们的惩罚,如今想来这大概是一种救赎才对,当我们无法准确的感受外界的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的时候,大概我们对死亡的感觉也会减少许多,死亡也就变得不会那么可怕。

人,大概是一点一点死掉的,而不是一下子。但是一下子死掉,反而是一种解脱了。

姥姥快要去世的时候我就在想,等待死亡是一种什么感受?看别人等死又该是一种什么感受。小时候我很喜欢养一些小动物,鱼、鸟、猫、狗,有时候它们前一天还跟我张嘴乞食,第二天就死掉了,直不楞登,冷冰冰的,反而比活着的时候还要轻;有时候我也会目睹整个死亡的过程,抻几下脚,倒几口气,我看着它的眼睛的时候,它也在看着我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种眼神里藏得叫悲伤,我只知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,很想不明白。

我其实恨透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,那是一种即便我用尽毕生所学、所知,即便是把我换成是任何人,都无法阻止、逆转或者延迟死亡的到来的无能为力。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。其实我也知道,如果我真有了相应的能力,那么我该恐惧的就不是死亡,而是我自己。

父亲给我打电话的前一天晚上,我梦见姥爷去世了,所以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,我心里很慌乱。后来得知只是住院我松了一口气,检查结果出来后,我就开始生病了。那天晚上头昏沉沉的疼,我半睡半醒,我很怕自己是不是要死了。

姥爷是不好的病,大概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我回去的时候是入院第六天,昨天也已经出院了。整整七天六夜,母亲一直陪在身边,母亲曾是一个多么胆小的人啊。姥姥才走了不到五个月。
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病虽是晚期,但却并未听到姥爷有疼痛或者太过难受的表述。只是人一直都很萎靡,已经下不来床,说话也很费力,声音也变了。在医院的时候每餐只吃得下小半碗薄薄的小米粥,出院回到家里反而能吃下一小碗了,还能吃些水果。

我其实不太能够接受姥爷变成这个样子,他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都是挺拔高大,声音洪亮,说话掷地有声的。如今他却躺在床上,蜷缩成一团,像是一个战败的士兵。我只能无能为力的站在病床旁,看他走向死亡。我甚至不敢用力的呼吸,他就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,好像我稍微用力带起的气流都有可能将其熄灭。原来风烛残年、日薄西山、气息奄奄这些词这么形象和具体。

所有的回忆向我袭来。父母是同村,我家距离姥姥家比奶奶家还要近,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拉姥爷和爷爷去我家喝酒,其实那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,别说是好酒好菜,酒和菜大概都是紧张的。酒是父亲几毛钱一斤的散酒,菜大概就是一盘豆腐或者花生米。即便如此,我也很喜欢拉他们两位来家里吃饭,仿佛某种仪式感,他们分坐上首两侧的时候,就会莫名的安全。

我爬上自家的屋顶就能看到姥爷家的院子,从小姥爷就带着我到处玩,捉鱼、捉鸟、摸螃蟹、捉蚂蚱、捉蝎子……姥爷读过书,当过工人,懂的很多,我至今还记得有次他带我去放羊,给我讲的寒食节与介之推的故事。我小时候启蒙的书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给我弄来的,他还要用自己淘的金子给我媳妇打个金戒指。

我反而读书越多,离家越远,见他便越少了。有次回家,他与我聊起年轻时的事情,说自己当时不喜欢上学,但是现在又想上学了,他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仪仗队的大鼓,还能给我打几个拍子;他指着屋前的山,跟我说山上的树都是他年轻的时候带着知青种的。我还曾想过能否多听他讲一点过去的事情,把他的过去写成一本书。

我真想像小时候那样再拉起他来去我家喝酒,不去就剖开肚子把以前喝的酒还回来。

我其实特别不理解死亡这件事情,我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就躺在那里不再动了,我们要把他埋起来,再也见不到了。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件不合道理的事情。接受一个人的死亡,就是要一次又一次的杀死记忆中的对方,这是人间最残忍的事情。

我既希望姥爷能多活一些时日,又希望姥爷能少受些病痛的折磨。如果真有造物主或者老天爷,我真想问问它,人,可不可以不死。姥爷长眉垂耳,头发乌黑,别人都说是长寿的面相,可是多少岁才算长寿,八十三岁算长寿吗?

我开车回家的时候,路旁的树叶已经泛黄,风一吹就落了,落到地上又被疾驰的车辆带起,又落下。现在其实已经是冬天了,秋天刚刚已经过完。很多人不知道的是,草木长得最快的时候不是春夏,而是秋天。

就像草木无法拒绝冬天,人也无法拒绝死亡。人,生如草芥,枯荣尽由天。

2024年11月3日